我们面临最大的问题就是人的问题

人物 2019-7-8 00:00   阅读数:1578


在一干品牌的宣传方式当中,泰玛是让我们觉得最特别的:拍纪录片。这是个技术活儿,需要沉下心来做,打磨每一个故事。


但这并不是个立竿见影的法子,即便做出来了,也不见得会有多大的水花,能对品牌产生什么效益。


大家都在追求KPI,宣传图雪片一样地刮过,泰玛却干了这么件看起来默默无闻的事情,实在让人好奇:你们是怎么想的?


泰玛的工厂门口有一块黑板,正中间画着几个和弦示意图。工人休息或者工厂搞点活动的时候,黄振熙和他的合伙人蒋国强,就会用这块黑板教大家弹一点吉他。



这种忙里偷闲的教学活动在旁人看来相当轻松惬意,不过在我们看来,它似乎无意识地蒙着一层发起者对人的焦虑。


一台庞大机器的运转,离不开内部千万个齿轮之间的相互配合。但即使机器的终端正在发生激烈的化学反应,对齿轮来说,也只是日复一日不变的转动。


从事国产吉他生产的工人们,也许就有点像是这些齿轮。他们绝大部分都在固定的位置上孜孜不倦地运转,以此显示自己的存在,但他们未必能明白,自己的运转带来的是什么。


他们是吉他的制造者,但不知吉他为何物。黄振熙觉得,这是个问题。



黄振熙结缘吉他很早,但进入这个行业却是误打误撞。


黄振熙第一次遇见吉他,恰逢红棉吉他如日中天的时代。不过玩吉他的不是他,而是他的四舅。估摸着是对熊孩子的本能戒备,四舅显得有点吝啬,不仅不教,连摸都不让摸。所以在正式进入工厂之前,黄振熙从没想到自己能和吉他扯上什么关系。


直到他做保安的时候被保安队长开除。


一百八十块钱的工资,保安队长要问他收每个月五十块钱的关照费。他不肯,于是被开除。这一下子就成了流落街头的无业游民。游荡了一个礼拜,他都没有找到工作。


直到有朋友告诉他,有家工厂在招工,工资两百多块。这工资挺高!他赶紧撒丫子跑去看,门口已经排了大概三四百个人。他一问,才知道原来是吉他厂。


小时候四舅弹琴的“嘭嘭”声,和他背着吉他那帅帅的样子,像是被放远的风筝,随着风筝线一点点扯回来而变得清晰可辨。


他跑到队伍的后面,成为了当天面试的最后一个,也是唯一一个通过面试的人选。而招黄振熙入行的,正是今天行业内公认的标杆——全丰。


后来黄振熙才知道,自己被面上的原因,其实是因为他刚好穿着“警服”,看上去身体倍儿棒,吃嘛嘛香,适合干活。


泰玛吉他创始人黄振熙


前脚因为这身保安服被麻烦找上门;后脚就因为它与自己的童年憧憬结缘,这弄人的命运,大约冥冥中自有安排。


黄振熙在全丰待了十年。和那些土老板开厂捞钱不一样,全丰的高层经理,是有高学历和高修养的高知人士,这让整个公司的氛围都显得和别处不同。或许是仰慕,或许是佩服,黄振熙深刻地意识到,文化沉淀对一个企业来说非常重要。



“有些人说自己做得比马丁还好,怎么可能,我们在文化方面,沉淀方面,能比吗!”


谈到国内外吉他的差距,总会不自觉地就提到马丁。这家创始于1833年的吉他品牌,至今已有接近两百年的历史,它所创造的文化,已经成为了美国吉他行业发展的土壤,为其他后来者提供源源不断的养分,供他们扎根,发芽,生长。


深厚的沉淀,造就文化强势,黄振熙经常去国外的各种展会溜达,亲眼见到美国在吉他上对其他国家的不屑一顾:“我在展会上,看到押尾在弹琴,一个看的人都没有!他们对亚洲的文化,根本就不感兴趣。”


对比国内,像这样的百年企业,在各行各业都是寥寥,吉他尤其年轻,要维持两百年的历史,在今天的品牌方们看来,就已经是一个足以表入史书的奇迹了,更不要说至今还在蓬勃发展。


文化沉淀,是需要时间等候,抽丝剥茧的一件事。而今天的国产吉他制造业,尚且处于原始阶段,大家都漂浮在水面不断繁衍生长,却还没有够分量的东西能够从中剥离静置,从而稳定下来。现在谈“文化沉淀”,显得有些遥不可及。


“每年九百多万毕业生,”黄振熙掰着手指头列举了一遍他们的从业方向,从坐办公室、跑销售,到电信诈骗等乱七八糟的东西,“三四千块钱都可以,但他们就不愿意到车间,当师傅。”


也不是没有过爱好制琴或弹琴的大学毕业生来到这里。他们头脑聪明,做事高效,一点就透,不过他们通常像路过康桥的徐志摩,轻轻地走,正如轻轻的来,挥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。


这种不稳定的局面,让黄振熙感到很困扰。


“如果机器能够替代人,我觉得还是机器合适。在大框架下面讲,机器肯定比人好,标准。但你人要是每个人都能有那种意识,那肯定人做的更有人性一点。如果你真懂,做出来的一定和机器做出来的有区别,你弹你能感觉得到。”


工厂琴不是一个人的事。一帮人有了意识,才能做出一把好琴。如果这些有意识的人不愿意来到基层去淘汰那些无意识,那么就只能寄希望于将无意识变成有意识。但这波操作对黄振熙来说似乎还路漫漫其修远。


有意识和没有意识的差别,黄振熙举了个例子,上班时间禁止抽烟和玩手机。很容易理解,车间堆满了木头,又有属于易燃易爆品的油漆,明火对人身安全和公司财产都是很大的威胁。离不开机器操作的生产过程,玩手机也是一样,分心容易导致安全事故。


一条很简单的禁令,但总有人控制不住自己打破规则的冲动,用生命挑战抽烟玩手机。


“比20年前好多啦,20年前还有很多人不识字!”


黄振熙觉得国内的工厂和国外的差距就在这里:“你说你怎么比人家好呢?你人都没人家好。”


尽管每个人都很着急地想追上,甚至赶超,但沉淀这个事儿,就跟煲一碗好汤似的,只能小火慢炖,急不得。


“我觉得我只要做好一点就好了:看得清楚怎么发展,按着目标去,看不清楚的时候做自己产品把它给做好,每天进步,每月进步,每年进步一点点,我觉得这个是我们要做的。这个东西你急不来。”



不急不急的泰玛真的挺佛。


他们不关注别的品牌有什么新动作,也不管外面的花花世界有多精彩,也不卖力宣传自己的产品。


尽管工厂有不少在生产的型号,但在网上几乎没有这些型号的通稿。而这些型号基本上是黄振熙平时没事就自己鼓捣着玩出来的练手作,是在客户的盛情难却下才投入生产的。


泰玛的线下型号:万花筒


泰玛的私人订制琴


挂在官网上卖的,大部分都是彩色吉他,而这些颜色的灵感来源,是时尚界,这个看似和吉他制造业八竿子打不着的行业,每年带动出来的流行色。


泰玛的彩色吉他


黄振熙对此的理由是“既然顶级品牌都用,一定会有人喜欢。”


“我开会的时候和营销业务部说,你们是佛系销售法。我们从来没有用一些套路,没有。今年你是我代理,你讲你能卖多少,我们的态度反正是你爱卖就卖。卖不到就卖不到呗,反正我也不找你。我们在行业里是比较低一点的那种,低级的销售模式,很原始。我也意识到这样不对,这个不能长期这样,这样不对。”


在这个营销势头猛烈的时间节点,很难想象,泰玛凭着这样不咸不淡的经营模式,能够坚持十年的时间。


但另一方面,泰玛很早就开始热衷于沉淀自己品牌的文化。


行业内普遍存在的现象是,吉他的制造者是“从家具转的行”,做的虽然是乐器,却没有音乐思维,以为自己造的是聚宝盆,摇钱树。但黄振熙似乎早就跳出了这样的思维局限:


“如果没有音乐了,要吉他干嘛?”


曾经有不少人都劝过黄振熙买水军,但他坚决不买,这是他的底线。他希望别人是因为真的认可这个品牌,才来买他的琴。


“谁都喜欢钱,没钱我公司就没有了,全都不存在了。但你不能把钱作为第一目的。我要去做这个事情不是马上要去看到这个效果,我做吉他,做乐器出来干嘛?还是要有人去弹吧?要有人去使用吧?刚好那一帮人就是能去使用的人。


如果他们这群人能和我们一起,能用一点一点的力量,能把这个市场带着往好的方向去做,每个小孩子,十几岁的小孩子,或者一个中学生,一个高中生,看到噢这个琴喜欢了,这个吉他喜欢了,喜欢这个声音这么好的话,我觉得这个其实最终会对我们受益的。”


每一年,他们和民谣音乐人合作举办不低于两百场的巡演,经过多年的积累,目前与泰玛有合作的民谣艺人已有上百位之多,其中包括日本的谷本光、英国的Preston Reed,以及国内比较出名的水木年华、莫西子诗等等。这对像泰玛这样一年最多生产三万把琴的中型工厂来说,已经是一股不小的力量。


泰玛的“民谣计划”海报


民谣是一个很难混出圈的音乐圈子。尽管这几年民谣大火,但大部分的民谣人仍旧处于底层的状态,没有名气,没有收入,没有平台。


“我们知道,他们可能带流量但效果还不如一个网红。可能你找网红,费用一样,但传播量还会更大一些,但网红只是一瞬间。”合伙人蒋国强补充道,“但我做这些事情,它会沉淀下去,这就是品牌的历史。某一个时代发生了某些事情,多少年回顾以后,他们那种价值就不一样,意义也不同。”


在他看来,吉他与音乐的关系,就好比母与子的关系。如果脱离了根基,吉他就会失去存在的意义,所以他们的推广方式,都是围绕着“沉淀”展开的。


“今年国内好多品牌,一下子出来好多嘛,我都不太清楚,我在行业都数不完多少品牌,我觉得都不是个品牌,都只是个牌子的。包括我自己在内,不能叫品牌,就是个牌子。


十年后你还存在的话,你说你是个牌子,我还有点信你,如果再过十年,三十年,你还存在,你说你是个品牌,行。这时间去证明,去沉淀的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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